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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詩白丝,喜歡讀詩、寫詩。
少年的時候,有詩句跟随,好像不错一個东说念主躲起來,在河邊、严防上、樹林裡、一個小边缘,不睬會外面宇宙轟轟烈烈發生什?事。少年的時候,也不错背包裡帶一冊詩,或者,即使沒有詩集,等于一册手抄筆記,有腦子裡不错背誦記憶的一些詩句,也足夠用,不错一齐唸著,唱著,一個东说念主獨自行走去了海角海角。
有詩就夠了——年輕的時候时常這麼想。
有詩就夠了——行囊裡有詩、口中有詩、心裡面有詩,彷彿就不错四處流浪,跟我方說:「今宵酒醒何處——」,很狂放,也很并立。
少年的時候,顺服不错活着界各處流浪,顺服不错在职何生分的所在醒來,大夢醒來,或是大哭醒來,滿天都是繁星,不错和一千年前流浪的詩东说念主一樣,醒來時隨口唸了一句:今宵酒醒何處——
無論大夢或大哭,彷彿只须還能在詩句裡醒來,人命就有了意義。很奇怪的主义,可是主义不奇怪,很難喜歡詩。
在為平凡的事吵架的時候,轻佻是離詩最遠的時候。
少年時候,有過一些一王人讀詩寫詩的一又友。現在也還記得名字,也還記得那些青澀的容颜,笑得很靦腆,讀我方的詩或讀別东说念主的詩,都有一點悸動,像是害羞,也像是猖狂。
日久想起那些青澀靦腆的聲音,後來都星散各地,也都無音訊,心裡有惆悵唏噓,不知说念他們流浪途中,是否還會在大夢或大哭中醒來,還會又狂放又并立地跟我方說:今宵酒醒何處——
走到海角海角,離得很遠,還記得互相,或者對面重逢,近在目下,都走了樣,已經不認識互相,是兩種人命不同的難堪嗎?
「縱使重逢應不識——」讀蘇軾這一句,我總覺得心中悲哀。不是仪容改變了,認不出來,或者,不再相認,因為歲月磨損,沒有了詩,重逢或許也仅仅難堪了。
曾經发怵過,老去衰頹,聲音瘖啞,失去了不错讀詩寫詩的靦腆佯狂。
前幾年路上偶遇大學詩社的一又友,很緊張,還會畏俱地低聲問一句:還寫詩嗎?
這幾年連「畏俱地」也沒有了,彷彿開始知说念,問這句話,對我方或對方,多仅仅無謂的傷害。
是以,還能在這老去的歲月裡默然讓人命找回一點詩句的溫度或許是虚耗的吧?
2020人妻中文字幕在线乱码活命這麼精深辛酸,也許唯有詩句像翅膀,不错讓人命飛翔起來。「天長路遠魂飛苦——」,為什?杜甫夢到李白,用了這樣揪心的句子?
從小在詩的聲音裡長大,父親、母親,總是讓孩子讀詩背詩,連作念錯事的懲罰,有時亦然背一首詩,或抄寫一首詩。
街坊鄰居閒聊,时常出口無端等于一句詩:「虎死留皮东说念主留名啊——」那东说念主是街角撿字紙的阿伯,但时常「下笔成篇」,我以為是「字紙」撿多了也會有詩。
有些詩,是因為懲罰才記住了。在懲罰裡大聲朗讀:「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詩句讓懲罰也不像懲罰了,朗讀是肺腑的聲音,無怨無恨,像天山明月,像長風幾萬里,那樣遼闊大氣,那樣通晓光明。
有詩,就沒有了懲罰。蘇軾總是在政事的懲罰裡寫詩,愈懲罰,詩愈好。充军途中,詩是他的救贖。
「詩」會不會是千萬年來許多民族最迂腐最好意思麗的記憶?
希臘迂腐的語言在愛琴海的島嶼間隨波濤詠唱——《奧德賽》、《伊里亞德》,關於戰爭,關於星辰,關於好意思麗的东说念主與好意思麗的愛情。
沿著恆河與印度河,一個迂腐民族邊傳唱著《摩訶婆羅達》、《羅摩衍那》,亦然戰爭,亦然愛情,無休無止的东说念主世的喜悅與憂傷。
黃河長江的岸邊,男男女女,划著船,一遍一遍唱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东说念主,在水一方。溯洄從之,说念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歌聲、語言、頓挫的節奏、呼應的和聲、反覆、重疊、迴旋,像長河的潮汐,像江流宛轉,像大海波濤,一代一代傳唱著民族最好意思麗的聲音。
《詩經》十五國風,是不是兩千多年前漢語地區風行的歌謠?唱著歡欣,也唱著哀傷,唱著夢想,也唱著幻滅。
他們唱著唱著,一代一代,在匹夫子民口中流傳風行,詠嘆著人命。
《詩經》從「詩」變成「經」是以後的事。「詩」是聲音的流傳,「經」是被書寫成了固定的笔墨。
我或許更喜歡「詩」,摆脱活潑,在活著的东说念主口中流傳,是聲音,是節奏,是旋律,不错一面唱一面修正,還沒有被笔墨罢了成固定拘泥的「經」。
〈大雅•綿〉講蓋屋子:「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築之登登,削屢馮馮。」
變成笔墨,簡直聱牙,經過兩千多年,就需要一堆學者告訴年輕东说念主:「馮馮,聲音是憑憑。」
若是還是歌聲傳唱,這蓋屋子的聲音就熱鬧極了,這四種聲音,在今天,當然就不错唱成「隆隆」、「轟轟」、「咚咚」、「碰碰」。「乒乒乓乓」,蓋屋子真熱鬧,最後「百堵皆興」,一堵一堵牆立起來,要好好打大饱读來慶祝,是以「鼛饱读弗勝」。
「詩」有东说念主的溫度,「經」剩下軀殼了。
笔墨唯有五千年,語言比笔墨早许多。聲音也比笔墨更屬於匹夫子民,不識字,還是會找到最貼切活潑的聲音來記憶、傳達、頌揚,不勞笔墨多事。
島嶼東部原住民部落裡东说念主东说念主都歌聲好意思麗,漢字對他們框架少、壓力少,他們被笔墨汙染不深,因此歌聲好意思麗,沒有笔墨羈絆,他們的語言因此容易飛起來。
我常在卑南聽到最肖似「陾陾」、「薨薨」的好意思麗聲音。他們的聲音有節奏,有旋律,不错悠揚婉轉,他們的語言還沒有被笔墨壓死。最近聽桑布伊唱歌,全無笔墨,果真「詠」、「嘆」。
发怵「經」被褻瀆,死抱著「經」的笔墨不放,學者,知識分子的《詩經》不再是「歌」,唯有軀體,沒有溫度了。
可惜,「詩」的聲音牺牲了,變成笔墨的「經」,像百囀的春鶯,割了喉管,奋力展翅飛撲,還是痛到讓东说念主惋嘆。
「惋」、「嘆」都是聲音吧,比笔墨要更貼近心跳和呼吸。有點像《詩經》、《楚辭》裡的「兮」,笔墨上全無意象,我總要用惋嘆的聲音體會這不错拉得很長的「兮」,「兮」是音樂裡的詠嘆調。
從「詩」的十五國風,到漢「樂府」,都還是民間傳唱的歌謠。仍然是好意思麗的聲音的流傳,不屬於任何個东说念主,行家一王人唱,一王人和聲,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變成集體創作的好意思麗作品。
「青青河滨草,綿綿想遠说念,遠说念不可想,以前夢見之——」唯有歌聲不错這樣樸素直白,是來自肺腑的聲音,有肺腑間的熱度,頭腦想維太不關痛癢,诟谇也唯有詈骂,出來的句子,不會是「詩」,不會這樣有熱烈的溫度。
我總覺得漢語詩是「語言」帶著「笔墨」飛翔,因此流暢華麗,始終沒有脫離文如其人的溫度。
小時候在廟口聽老东说念主家用閩南語吟詩,真好聽,香港一又友用老粵語唱姜白石的〈長亭怨慢〉,亦然好聽。
我不喜歡詩失去了「聲音」。
「漢字」從秦以後統一了,統一的漢字有一種霸氣,讓各所在並沒有統一的「漢語」自覺卑微。
关联词我總覺得活潑摆脱的漢語在民間的底層活躍著,充滿人命力,时常試圖顛覆官方漢字因為裝腔作勢愈來愈拘泥的框框。
文化僵硬了,要死不死,語言就從民間出來,用歌聲清洗一次冰冷瀕臨牺牲的笔墨,讓「白話」清洗「文言」。
唐詩在宋代蛻變出宋詞,宋詞蛻變出元曲,乃至近現代的「白話文運動」,轻佻都是借屍還魂,從匹夫間的「口語」出來新的力量,創造新的文體。每一次笔墨瀕臨牺牲,民間充滿人命活力的語言就成了救贖。
因此或許不需要擔心詩东说念主寫什?樣的詩,回到寻常巷陌、回到廟口、回到匹夫子民的語言中,也許就从头找获取文學復活的契機。
小時候在廟口長大,台北大龍峒的保安宮。廟會一來,不错聽到各種好意思麗的聲音,南管、北管、子弟戲、歌仔戲、客家村歌吟唱、相褒對唱、受日本影響的浪东说念主歌謠、戰後移居台灣的山東大饱读、河南梆子、秦腔,乃老友意思國五○年代的搖滾,都混雜成廟口的聲音,像是衝突,像是不協調,卻是一個時代驚东说念主的合聲,在衝突不協調裡尋找互相会通的可能性。我總覺得:新的聲音好意思學在酿成,像經過三百年魏晉南北朝的紛亂,胡漢各地的語言、各族的語言、印度的語言、波斯的語言、東南亞各地區的語言,互相衝擊,從不協調到互相会通,準備著大唐盛世的來臨,準備語言與笔墨達到完好顛峰的「唐詩」的完成。
應該珍爱,島嶼是聲音多?豐富活潑的所在。
活命裡其實「詩」無所不在。家家戶戶門聯上都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那是《詩經》的聲音與節奏。
鄰居們見了面總問一句:「吃飯了嗎?」「吃飽了?」也讓我猜度樂府詩裡動东说念主的一句叮嚀:「奋力加餐飯。」「上言:加餐飯。」活命裡、文學裡,「加餐飯」都一樣紧要。
我習慣走出書房,走到子民間,在活命裡聽詩的聲音。
小時候頑皮,一夥兒童去偷挖番薯,老農民發現,手抓長竹竿追出來。他一齐追一齐罵,口乾舌燥。悼念家裡,告了狀,父親板著臉,要頑童背一首唐詩懲罰,〈茅庐為秋風所破歌〉,讀到「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忽然好像讀懂了杜甫,在此後的一世裡,記得东说念主在活命裡的艱難,記得杜甫或窮老頭子,會為幾根茅草或幾顆地瓜「舌敝唇焦」追罵頑童。
我們都曾經是杜甫詩裡欺負老阿伯的「南村群童」。在詩句中長大,知说念有些许領悟和反省,懂得垂青一句詩,懂得在詩裡尊重人命。
唐詩語言和笔墨都太好意思了,忘了它其實如斯貼近活命。走出書齋,走出教科書,在我們的活命中,唐詩無處不在,這才是唐詩恆久而巨额的繁密影響力吧。
唐詩語言完好:「停車暫借問,或恐是同鄉?」不错把口語問話入詩。
唐詩笔墨聲音無懈可擊:「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寫成對聯,笔墨結構和音韻平仄都如斯均衡對稱,如同天成。
在一個春天走到江南,偶遇花神廟,讀到門楹上兩行長聯,果真好意思麗的句子——
風風雨雨,寒寒暖暖,處處尋尋覓覓。 鶯鶯燕燕,花花葉葉,卿卿暮暮朝朝。
那一對長聯,霎時讓我覺得驕傲,是在漢字與漢語的好意思麗中長大的驕傲,唯有漢字漢語不错創作這樣好意思麗玄妙的句子。平仄、對仗、格律,彷彿不仅仅本事,而是一個民族傳下來不错進入「春天」不错進入「花神」的通關密語。
有「詩」,就有了好意思的鑰匙。
我們羨慕唐代的詩东说念主,水到渠成,活在笔墨與語言無限完好的時代。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傳說裡的「孤篇壓倒全唐之作」,是一個時代的序曲,這樣豪邁大氣,卻不错這樣委婉和缓,使东说念主知说念「大」是如斯包容,講春天、講江水、講花朵、講蟾光、講夜晚,方式好大,卻一無霸氣。盛世,是從這樣的謙遜內斂開始吧,不懂謙遜內斂,盛世,沒有厚度,仅仅誇大張揚,裝腔作勢良友吧。
王維、李白、杜甫,結構成盛唐的基本中枢價值,「佛」、「仙」、「聖」,古东说念主用很精簡的三個字详细了他們好意思學的調性。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王維是等在寺廟裡的一句籤,知说念东说念主世外還有天意,花自開自落,風雲自去自來,不勞煩惱牽掛。經過劫難,有一天走到廟裡,抽到一支籤--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那一定是上上籤吧。
「我歌月徜徉,我舞影零亂」,李白是漢語詩裡少有的芳华閃爍,這樣華好意思,也這樣孤獨,這樣自我糾纏。幼年時不瘋狂愛一次李白,簡直沒有年輕過。我愛李白的時刻總覺得要走到繁華鬧市讀他的〈將進酒〉,酒樓的喧鬧,奢華的一擲令嫒,他一直想在喧鬧中唱歌,「岑夫子,丹丘生——」我總覺得他叫著:「老張,老王——別鬧了」;「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在繁華的時代,在冠蓋滿京華的城市,他是徹底的孤獨者,杜甫說對了:「冠蓋滿京華,斯东说念主獨憔悴。」
弗成徹底孤獨,不會懂李白。
「詩聖」透顶懂李白作為「仙」的并立。关联词杜甫是「詩聖」,「聖」必須要回到东说念主間,要在最卑微的东说念主世間完成我方。
戰亂、饑荒、流離失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低頭看东说念主世間的一切,看李白不屑一看的边缘。「三吏」、「三別」,讓詩回到东说念主間,書寫东说念主間,聽东说念主間各種哭聲。戰亂、饑荒、流離失所,我們也要經歷這些,才懂杜甫。杜詩时常等在我們人命的某個边缘,在我們狂喜李白的芳华過後,忽然懂得在东说念主世苦難前低頭,懂得文學不仅仅自我趾高氣揚,也要這樣在種種人命苦難前低頭謙卑。
佛、仙、聖,組織成唐詩的顛峰,也組織成漢詩記憶的三種人命價值,在漫漫長途中,或佛,或仙,或聖,我們彷彿不是在讀詩,是一點一點找到我方內在的人命元素,王維、李白、杜甫,三種人命样式都在我們身體裡面,時而恬淡如雲,時而長嘯佯狂,時而精深憂傷。唐詩,只讀一家,當然遺憾,唐詩只愛一家,也當然可惜。
這兩冊書,是近三十年前讀書會的錄音,講我我方很個东说念主的詩詞閱讀樂趣。錄音流出,也有东说念主整理成笔墨,许多未經校訂,舛誤雜亂,我讀起來也覺得生分,好像不是我方說的。
悔之多年前配置有鹿文化,他一直但愿从头整理出书我說「文學之好意思」的錄音,我拖延了好幾年,一方面還是不習慣語言變成笔墨,另一方面也覺得這些錄音太個东说念主,讀書會談談不错,變成笔墨,還是有點覺得會有冒昧。
悔之一再敦促,也特別再度整理,請后生作者凌性傑、黃庭鈺兩位纠正,兩位都在中學國文教學上有所關心,他們的意見是我重視的。這一冊書裡選讀的作品多是台灣现在國文教科書的內容。若是今天台灣的后生讀這些詩、這些詞,除了用來考試升學,能弗成讓他們有更大的摆脱,能真实试吃這些唐詩宋詞之好意思?能弗成讓他們除了考試、除了注解評論,還能有更深的對詩詞在好意思學上的东说念主生感悟與反省?
也許,悔之有這些夢想,性傑、庭鈺也有這些夢想,許多國文教學的老師都有這樣的夢想,讓詩回到詩的本位,擺脫考試升學的壓力,不错是成長的孩子人命裡真实的「芳华作伴」。
我在讀書會裡其實时常朗讀詩詞,我不覺得一定要注解,詩,最佳的詮釋可不可能是我方朗讀的聲音?
因此我重讀了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重讀了白居易的〈琵琶行〉,一句一句,讀到「江畔何东说念主初見月?江月何年头照东说念主?」讀到「重逢何须曾相識,同是海角淪落东说念主」,還是覺得動容,詩东说念主不错這樣跟江水月亮說話,不错這樣跟一個過氣的歌妓說話,跟孤獨荆棘的我方說話。這兩個句子,會需要注解嗎?
李商隱好像難懂一點,可是,我還是想讓我方的聲音環繞在他的句子中,「相見時難別亦難」,好多矛盾、好多遺憾、好多兩難,那是義山詩,那亦然我們每一個东说念主的人命景況,我們有一天長大了,要經過些许次「相見」與「告別」,終於會讀懂「相見時難別亦難」。不是笔墨難懂,是东说念主生這樣難懂,人命艱難,有詩句陪著,不错镇定走去,镇定讀懂我方。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常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春秋來去,生枯變滅,我們有這些詩,不错在時間的長河邊,聽水聲悠悠。
要謝謝梁春好意思為唐詩宋詞的錄音費心,錄王維的時候我不滿意,幾次重錄,我跟春好意思說:「要空山的感覺——」,又加一句「最安靜的巴哈——」,我方也覺得語無倫次,但春好意思一定懂,這一派錄音交到聆聽者手中,但愿帶著空山裡的雲嵐,帶著松風,帶著石上青苔的氣息,彈琴的东说念主走了,是以蟾光更好,不错坐看一派一派雲的升空。
可是要錄幾首我最喜愛的宋詞了——李煜的〈浪淘沙〉、〈虞好意思东说念主〉、〈破陣子〉、〈相見歡〉,這些幾乎在兒童時就顿挫顿挫的詞句,當時透顶無法體會什?是「四十年來家國」,當時怎麼可能讀懂「夢裡不知身是客」,每到春分,窗外雨水潺潺,從睡夢中驚醒,一晌貪歡,不知说念那個遙遠的南唐原來這麼熟练。不知说念那個「垂淚對宮娥」的贖罪者彷彿恰是我方的前世因果。「倉皇辭廟」,在父母懷抱中離開故國,我曾经經有多?大的驚惶與傷痛嗎?已經急促過了感嘆「四十年來家國」的痛了,在一晌貪歡的春雨飛花的南朝,不知说念還能弗成忘卻在东说念主世間久客的哀傷肉身。
每一年春天,在雨聲中醒來,還是磨墨吮筆,寫著一次又一次的「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看渲染開來的水墨,宛若淚痕。我最早在青少年時讀著讀著的南唐詞,竟彷彿是我方留在廟裡的一支籤,籤上詩句,斑剝漫漶,但我仍認得出那垂淚的筆跡。
一火一次國,有時仅仅為了讓一個時代讀懂幾句詩嗎?多么揮霍,多么慘烈,他輸了江山、輸了君主、輸了家國,关联词下一個時代,許多东说念主從到他的詩句裡學會了譜寫新的歌聲。
宋詞的關鍵在南唐,在一火了江山的這一位李後主身上。
南唐的「貪歡」和南唐的「夢裡不知身是客」都傳承在北宋初期的文东说念主身上。晏殊、晏幾说念、歐陽脩,他們的歌聲裡都有貪歡退让,也驚覺东说念主生如夢,仅仅暫時的客居,貪歡仅仅一晌,短短夢醒,醒後猶醉,在鏡子裡凝視著方才的貪歡,連鏡中容顏也這樣生分,「一場愁夢酒醒時」,「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在歲月裡多情善感,晏幾说念貪歡更甚,「記得小蘋初見」,連酒樓藝妓身上的「兩要点字羅衣」都清皎皎皎,圖案,形狀,颜色,繡線的每一針每一線,他都記得。
南唐像一次夢魘,烙迹在宋詞身上。「落花东说念主獨立,微雨燕雙飛」,唐代寫不出的句子,在北宋的歌聲裡唱了出來。他們走不出邊塞,少了異族草原牧馬文化激盪。他們多在都市中、在尋常子民巷弄、在庭院裡、在酒樓上,他們看花落去,看燕歸來,他們比唐代的詩东说念主沒有无餍,更多惆悵感傷,淚眼婆娑,跟歲月對話。他們惦記著「衣上酒痕」,惦記著「詩裡字」,都不是大事,無關家國,不成「仙」,也不成「聖」,學佛修行也时常自嘲不徹底,歌聲裡仅仅他們在歲月裡小小的哀樂記憶。
「白髮戴花君莫笑」,我喜歡老年歐陽脩的自我調侃,一個东说念主仕进還不失脾气,沒有一點裝腔作勢。
范仲淹也一樣,負責國家精深的軍務國防,不错寫〈漁家傲〉的「將軍白髮征夫淚」的蒼老悲壯,也不错寫下〈蘇幕遮〉中「酒入愁腸化作相想淚」這樣情深柔軟的句子。
也許不仅仅「寫下」,他們活命周邊有樂工,有唱歌的女子,她們唱〈漁家傲〉,也唱〈蘇幕遮〉,她們手抓琵琶,她們有時刻意讓身邊的男人忘了外面家國大事,不错為他們的歌曲寫「新詞」,新詞是一個字一個字填進去的,一個字一個字試著從口中唱出,不斷修正,「詞」的主东说念主不透顶是文东说念主,是文东说念主和樂工和歌妓共同的創作吧。
了解「宋詞」產生的環境,或許會覺得:我們眼前少了一個歌手。這歌手或是芳华青娥,手抓紅牙檀板緩緩傾吐柳永的「今宵酒醒何處」,或是關東大漢執鐵板鏗鏘豪歌蘇軾的「大江東去」,這當然是兩種不同的好意思學情境,使我感覺宋詞時,有時像鄧麗君,有時像江蕙。同樣一首歌,有時像酒館爵士,有時像黑东说念主靈歌。同樣的旋律,不同歌手唱,會有不同詮釋。巴布•狄倫(Bob Dylan, 1941-)的Blowin' in the Wind,許多歌手都唱過,詮釋方式也都不同。
眼前沒有了歌手,仅仅笔墨閱讀,總覺得宋詞感覺起來少了什麼。
柳永詞是特別有赞扬性的,他一世多與伶工歌妓活命在一王人,〈鶴沖天〉裡「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吟」,「淺斟低吟」是柳詞的中枢。他盛名的〈雨霖鈴〉沒有「唱」的感覺,很難進入情境。举例一個長句——「念去去沉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停在「去去」兩個聲音感覺一下,我顺服不同的歌手會在這兩個音上表達我方獨特的唱法。「去去」二字夾在這裡,並不对文法邏輯,但若是是「聲音」,「去」、「去」兩個仄聲中就有万般纏綿、万般無奈、万般不捨、万般催促。這兩個音挑戰著歌手,歌手的唇齒肺腑都要有了顫動共鳴,「去」、「去」二字就在聲音裡活了起來。
仅仅笔墨「去去」很平板,可惜,宋詞沒有了歌手。我們只好我方去感覺聲音。
謝恩仁纠正到蘇軾的〈水調歌頭〉時,他一再問「是『只恐』?是『只怕』?是『又恐』?」
我還是想像若是眼前有歌手,讓我們「聽」——不是「看」〈水調歌頭〉,此處他會若何轉音?
因為柳永的「去去」,因為李清照的「尋尋覓覓藏形匿影淒淒慘慘戚戚」,我更期待宋詞要有「聲音」。「聲」、「音」不一定是「唱」,不错是「吟」,不错是「讀」,不错是「唸」,不错是「呻吟」、「泣訴」,也不错是「号啕」、「狂笑」。
也許坊間不乏也有宋詞的聲音,可是我們或許更遑急但愿有一種今天宋詞的讀法,不配國樂,不故作搖頭擺尾,不错讓后生一代更親近,不覺得作念作乖癖。
在錄音室試了又試,雲門舞集音樂總監梁春好意思說她不是文學專業,我只跟她說:「但愿孩子聽得下去——」,「像聽德布西,像聽薩堤,像聽Edith Piaf──」琵雅芙是在巴黎街頭唱給匹夫聽的歌手。
「孩子聽得下去」是但愿能在當代漢語找回宋詞在聽覺上的意義。
找不回來,該湮滅的也就湮滅吧,少數存在圖書館讓學者作念询查,不干我事。
雨水剛過,就要驚蟄,是春雨潺潺的季節了,許多詩东说念主在這乍暖還寒時候睡夢中驚醒,留住歡欣或哀愁,我們若想聽一遍「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想聽一遍「四十年來家國,三沉地江山」,也許不错試著聽聽看,這兩冊書裡許多一又友衔尾一王人找到的唐詩宋詞的聲音。
二○一七年二月剛過雨水白丝,即將驚蟄 蔣勳於八里淡水河滨